第三十五章

《老子》第三十五章，河上公题「执大象」，唐玄宗、吕惠卿、苏辙、吴澄题「执大象章」。全章五句：首言执大象而天下往；次言往而不害、安平大；转以乐与饵喻过客暂止；复言道之出口、淡乎无味；末言视不足见、听不足闻而用之不足既。河上公以执为守、象为道，圣人守大道则天下万民移心归往，治身则天降神明往来于己；万民归往而不伤害则国安家宁而太平；饵为美、过客为一，人能乐美于道则一留止，一者去盈而处虚、忽忽如过客；道出入于口澹澹，非如五味有酸咸甘苦辛；道无形非若五色可得见、非若五音可得闻，用道治国则国富民昌、治身则寿命延长而无既尽。王弼以大象为天象之母，不寒不温不凉故能包统万物、无所犯伤，主若执之则天下往；无形无识、不徧不彰，故万物得往而不害妨；道之深大，人闻道之言乃更不如乐与饵应时感悦人心，乐饵能令过客止而道之出言淡然无味，视不足见、听不足闻，若无所中，然乃用之不可穷极。成玄英以不执而执、执无所执，大象犹大道之法象，即前章忘成大之圣人持无形之象、常善救物，故为天下所归往，引《庄子》王骀立不教、坐不议之事；以太为大，苍生往至圣所皆获利益而无损害，安和等大乘之法，不害明其拔苦、安平语其与乐；乐为丝竹宫商、饵为饮食滋味，有声可悦、有味可玩，故暂过之客逢必止住耽爱；至道虚寂、其体希夷，出口澹然无味，非如乐饵可玩可悦，世人但能淫听有声之声，讵能咀嚼无味之味；至道窈冥、妙绝形色，不可以眼识求，大音希声、体非商角，岂如钟鼓可以耳闻，既为尽，至道之言澹然虚远、非声非色，若镜之心物来斯照、如谷之响感而遂通，故知无用之用其用难尽。唐玄宗御注以大象为道，帝王执持大道以理天下则万物归往；物往而不伤害则安于泰平；乐以声聚、饵以味聚，过客少留非久长；人君以道德清净为教，初出于口澹乎无味，不似俗中言教有亲誉畏侮；以道镇静、初无言教，故视不足见、听不足闻，而淳风大行、万物和泰、岁计有余，故用不可既。御疏申以执持大道、无为无事、物遂其生，候日观风皆归有道；天下慕化而往、帝王以道绥抚而不伤害，则安于太平，平者政教之和平、大者功业之光大；乐音乐、饵饮食，如人家有音乐饮食则行过之客皆为之留止；道之出口者，约道德清净之法以为不言无为之教，澹然无味；道化无为、澹然平正，不为察察之苛急、无滋彰之法令，故视不足见、听不足闻而用不可尽。李荣以大象无形为虚无之大道，执为专、持，能持身庇玄德之影、专心驻幽寂之门，有道则物归；油云布而万物润、膏雨降而百草滋，归大道而无害，身神不动曰安、死生泯然曰平、彼此玄通曰泰；五音之声为乐、八珍之味为饵、百年寄身为过客，留心丝竹、依身兰桂则不能执象而欲泰难乎；繁华为物情所悦、虚寂为人性不能安，情悦谓之美、不安谓之澹；目所见者色、耳所闻者声、心所贪者利皆有尽，恬澹无为之道则致之者洞视无不明、洞听而更聪、运用而不尽。陆希声以大象为道，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则天下万物皆归而往；圣人视民如赤子，未尝有以伤之，则天下皆安其夷泰；乐悦耳、饵适口，旅人留连、行客欢餍，然非其所安、不可久处，引《易》鸟焚其巢、旅人先笑后号咷；执大象者不以欲乐示人，言之出口淡乎无味、教之入心泊乎不美，虽不足以听视，然用之不穷、酌之不竭而不可既。吕惠卿以道在天下犹川谷之与江海，万物归焉而不知主，无形故为大象，孰将保我而不往；失道而往则其往不能无害，执道而往则虽相忘于道术而未尝相离，故往而不害、安平泰，平者安之至、泰者平之至；有乐可乐、有饵可嗜，则止者过客而已；道之出言淡乎无味，非饵可嗜，视不足见、听不足闻，非乐可乐，用之岂可既，百姓日用而不知，安平泰之所自出。苏辙以道非有无故谓之大象，苟昭然有形则有同有异、好之则来恶之则去，不足以使天下皆往；有好有恶则有所利有所害，好恶既尽则万物皆无害，故至者无不安、无不平、无不泰；作乐设饵以待来者岂不足以止过客，然而乐阕饵尽彼将舍之而去，执大象以待天下则天下不知好之、又况得而恶之，虽无臭味形色声音以悦人而其用不可尽。吴澄以此章为其第三十章，以执为体之而不违、大象喻道，引下篇「大象无形，道隐无名」，往为归往、不害谓利，圣人以不利利之则常利而不害，民得以常安常平常泰，引政和注安则无危、平则无诐、泰者通治；外物之可利者皆不能久，惟道之利人以不利为利故能久，乐为歌吹舞蹈之声容、饵为饮食之味飨燕之礼，客既过去则声容与味亦止，道非如饵之可饮食、非如乐之有声容可视听，然用之则常安常平常泰而无可尽之时。憨山以此明前章未尽之意，无象谓之大象，大象无形而能入众形，圣人执无我以御天下故天下莫不往；万物恃之以生故无往而不利，忘于物者物亦忘之，故无不安、无不平、无不泰；道之所以常者以其淡然无味、无可欲，乐饵有味可欲，张之于途虽过客亦止，然暂止不能久留、用之有尽；道之出口淡乎无味，视不足见、听不足闻，其体真常故用之不可既，既尽也，人君苟能执大象以御天下、恬淡无为，天下归往乐推而不厌，如此用之岂有尽耶。魏源以此章为其第三十章，以执大象天下往如文中子「如有用我、执此以往」之意，圣人有大象，东西南北无不可执此以往，所谓抱一以为天下式；随其所往安于平泰而不害，此道之用不可既；然大象无象、出声色臭味之外，非若美乐厚饵有味可味、有声色可观听，乃淡乎希微而无用之用其用不穷，惟无浓酽之趣者故无倾危之患；以乐饵譬之，淡者和心而养人、浓者荡神而爽口，有可欲即有所害、无可欲亦无所害，故无味之味为至味、希声之声为大音、无象之象为大象，推之蛮貊而可行、放乎四海而皆准；本义兼引吴澄、林希逸、吕惠卿、李嘉谟诸说。王夫之以蛇之制在项、人之制在限为喻，其象甚微而制之甚大，清虚者物之凑、重浊者物之司，扼其重浊以致其清虚；乐作饵熟则虽有遄行之客而游情以止，所谓「常有欲以观其徼」，然项之与限非有情者，无情者不可强纳有情以为之主，则冲淡晦寂而用无方，斯亦无欲之至，有欲无欲而常者未有变，斯执大象者之所独得。本站以王弼《老子注》为底本，分列河上公章句、王弼注、成玄英义疏、唐玄宗御注御疏、李荣注、陆希声传、吕惠卿传、苏辙《老子解》、吴澄《道德真经注》、释德清《道德经解》、魏源《老子本义》与王夫之《老子衍》，并附编者今译。严遵《指归》道经原卷缺佚，《玄德纂疏》卷十无此章辑文，故不列；俞樾《诸子平议》此章亦未列。吴澄、魏源以此章为其第三十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