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

《老子》第四十七章，河上公题「鉴远第四十七」，《玄德纂疏》卷十三、吕惠卿、苏辙题「不出户章第四十七」，王弼本无章题；吴澄以此章为其第三十九章；魏源以此章为其第四十章；严遵本无章题，此章自为一篇。王弼本四句：不出户，知天下；不窥牖，见天道；其出弥远，其知弥少；是以圣人不行而知，不见而名，不为而成。全章由「不出户」「不窥牖」起，反衬「其出弥远，其知弥少」，终以圣人不行、不见、不为而能知、能名、能成，发明「理备于我」之旨。河上公以圣人不出户而知天下者，以己身知人身、以己家知人家；天道与人道同，天人相通，精气相贯，人君清净则天气自正，多欲则天气烦浊，吉凶利害皆由于己；去家观人家、去身观人身，所观益远，所用益少；圣人不上天、不入渊，能知天地，以心知之；上有所好，下必有甚，圣人原小知大、察内知外；上无所为则下无事，家给人足，万物自化成。王弼以事有宗而物有主，途虽殊而同归，虑虽百而其致一；道有大常，理有大致，执古之道可以御今，故不出户窥牖而可知；无在于一而求之于众，故出弥远而知弥少；道视之不可见、听之不可闻、搏之不可得，如其知之不须出户，若其不知出愈远愈迷；得物之致故不行而虑可知，识物之宗故不见而是非之理可得而名；明物之性、因之而已，故虽不为而使之成。成玄英以户为知觉攀缘分别等门，有道之人虚怀内静，不驰心于世境而天下之事悉知，此以真照俗；窥为觇视、牖为根窍、天道为自然之理，隳体坐忘、不窥根窍而真心内朗，此以智照真；户通来去譬从真照俗，窗牖内明喻返照真源；颠倒之夫出心逐境弥远而无厌，其知浅近暗昧；不行者心不缘历前境，知者体知诸法空寂，如悬镜高堂、物来斯照；不见者了知诸法虚幻，名者能正名百物、垂迹显教；不为者凝神寂泊，成者能施化群品，此明寂而动。唐玄宗御注以垂拱无为、不出教令于户外，是知理天下之道；人事和则天象顺，故不烦窥牖而天之道可知；不能无为、出令弥远则知理天下之道弥少；不行而知以不出户故云不行，不见而名以不窥牖故云不见，不为而成以不为言教而天下化成。御疏以有道圣君无为而理、言教不出户外、淳风自洽寰区；天人相应、精气交通，人君为政以德则象纬不迷，行发于己、象着于天；失道之君不能恭己，令出弥远而所知政理更少；不行而知者近取诸身、远知来物，我无为而人自化；不见而名者鹤鸣子和、行感天动，原小知大、审己知物；不为而成者君无为、人无事、百姓家给、万化自成。严遵以天地人物皆同元始、共一宗祖，连属一体，人物同类，彼我相应、出入无门、往来无户，物类相应不失毫厘者同体故也；圣人不出于户，上原父母、下揆子孙，以己知家、以家知彼，天下为家、万物为体，视彼如己、视己如彼；家者知人之本根、身者知天之渊泉，观天不由身、观人不由家，去家出户不见天下，去身窥牖不知天道，其出逾远其知益少，周流四海其迷益甚；圣人不见一家之好恶而命万家之事，无有千里之行而命九州之变，审内以知外、原小以知大、因我以然彼、明近以喻远；圣人之为君犹心之于身，不知以因道、不欲以应天、无为以道世、无事以养民，玄玄默默、使化自得。李荣以观之以道则理无不达，照之以智则事无不知，所谓不行而知；二景丽天、五星耿汉，宁须窥牖方始见，内明窥牖者穿凿求解，天道者自然之理，不假筌蹄而得鱼兔、无劳言教而悟至理；迹周宇宙未识山川、览遍经籍宁知至理，此谓无知；不行而知为独悟、不见而名为玄览、不为而成自然就也。陆希声以圣人之为治必推其身心以及天下，当食而恩天下之饥、当衣而思天下之寒，爱亲以及天下之老、爱子以及天下之幼，如此则不俟出户而天下可知；圣人之治必反诸身心以合于天道，己好生则知天道之生万物、己成务则知天道之成四时、己乐善则知天道之与善人，天以悬象示其道，圣人以身心合于道，安用窥牖而后见；不能反推身心而嚣嚣然以天下为己任，劳神苦形、孜孜矻矻，神劳则竭、形劳则弊，徒勤末流而不得万一，是以出弥远而知弥少，故《记》曰欲治天下先治其国，皆反推身心之谓；不行天下而能察知人情、不见天象而能名命天道，则不为勤劳而能成至治，孔子「唯天为大，唯尧则之」「无为而治者其舜也欤」。吕惠卿以知天下之所以为天下则不出户而知，见天道之所以为天道则不窥牖而见；天下之大固无穷，必待出而后知则足力所及者寡；天道之远固不测，必待窥而后见则目力所及者寡，故其出弥远其知弥少；圣人知天下之所以为天下故不行而知，见天道之所以为天道故不见而名，以其备于我故也；知之于所不行、名之于所不见，则不为而成。苏辙以性之为体充遍宇宙，无远近古今之异；古之圣人不出户牖而无所不知，特其性全；世人为物所蔽，性分于耳目，内为身心纷乱、外为山河障塞，户牖之微能蔽而绝之，不知圣人复性而足，乃欲出而求之，是以弥远而弥少；性之所及非特能知能名，盖可以因物之自然、不劳而成。吴澄以天下万事万物之理皆备于我，故虽不出户而徧知；天道者万理之一原，内观而得，非如在外有形者必窥牖而后见；不知其备于我，必出至一处而后知一事，故出弥远而知弥少；不待行出而已如徧至其处，故能悉知天下之事；不待窥见此物而后能名其理，故不窥牖而见天道；不为而成言上二句之效，惟其不行而徧知万事、不窥而洞见一原，故不待有所作为而事事无不完成。憨山以此承上言圣人所以无为而成者，以其自足于己；性真自足则智周万物、无幽不鉴，故天下虽大可不出户而知，天道虽微可不窥牖而见，以其私欲净尽、无一毫障蔽；世人沉瞑利欲、向外驰求，利令智昏，去性日远、情尘日厚，尘厚心暗，故其出弥远其知弥少；圣人淡然无欲、不事于物，寂然不动、感而遂通，故不行而知；尸居而龙见、渊默而雷声，故不见而名；道备于己、德被群生、不言而化，故不为而成，皆自足于性。魏源以此章为其第四十章，校《淮南子》户牖下有两「以」字，《韩非子》作「不出于户，可以知天下；不窥于牖，可以见天道」，傅奕本同而无两「于」字；「少」傅奕作「鲜」，「知」或作「至」，《韩非子》作「知」；章末引吕惠卿、李氏嘉谟、吴澄三家说，李氏以「出而求天地者求其形，天地不可以形尽而可以理尽」发明不行而知。王夫之以道盈于向背之间，有所向则有所背，无所向无所背而可名之中；人终日求中而不得，反非中而渐见其际，如光之投隙、如丝之就络；物授我知而我不勤，乃知逐亡子、追奔马者劳而愚；非然则天下岂有不行而知、不见而名、不为而成者，底本正文作「不见而明」。本站以王弼《老子注》为底本，分列河上公章句、王弼注、成玄英义疏、唐玄宗御注御疏、严遵指归、李荣注、陆希声传、吕惠卿传、苏辙《老子解》、吴澄《道德真经注》、释德清《道德经解》、魏源《老子本义》与王夫之《老子衍》，并附编者今译。俞樾《诸子平议》此章未列。